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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发肤,岂可肆意凌辱

熟练的医师

穿过浙一医院宽敞明亮的挂号厅,摸到口腔科1号诊室前。

见坐诊的医师暂时不在,我环视了一眼四周,向着走廊里匆匆路过的白大褂客气地问道:“请问1号诊室的医师在吗?”

白大褂不罗嗦,张口喊道:“阿新,你这里来人了——”

话音刚落,我的初中同学阿新,也穿着白大褂,戴着白口罩和工作帽向我走来。

阿新冲我打招呼,举止不紧不慢,一如多年前同窗时光。他坐下来,拿给我一个老板椅,我也坐下。

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当我们的谈话刚跨越第三个小话题,聊到每天接诊病患数量的时候,一个中年秃顶大叔走进诊室。大叔方言口音,慈眉善目,但用手捂着半边脸一边皱着眉头称口腔内有疼痛。我于是退到一边。阿新推了一下鼻子上的眼镜,习惯性地指向病床,说道:“先看看口腔。”

口腔病床这时呈一个微妙的弧度,令人足以半躺进去,阿新拿出口腔窥镜,病人条件反射般张开口,然后是例行检查。

我于是走到诊室门口东张西望。

不一会,阿新告诉大叔,并无大碍,只是一点溃疡。中年男子脸上原本担心的表情象污水注入江湖,迅速融化不见。

因为无聊,我又踱进诊室。阿新正紧盯着电脑屏幕,哒哒哒敲击键盘,他不太思考,屏幕上,诊断报告一个字一个字老老实实地跳出来。

……

既往史:无殊。

家族史:无殊。

主诉:左下牙有痛感。

诊:……

临走之前,阿新又叮嘱大叔几句。职业的语气里满是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也不过分怠慢。

阿新转身回来,我在心里对他竖了个大拇指。虽然耳朵上挂住的口罩遮住了他下半部分的脸,但还是可以轻易透过口罩看出他的从容和余裕。

我抬起胳膊看表,杭城要命的周末晚高峰即将到来,我必须赶在那之前告辞阿新,去市中心和约见的朋友同进晚餐。站在门诊大楼的电梯里,我暗忖,在患者面前保持高度职业性和专注度,阿新足以胜任三甲医院的牙医。

 

无防备砸在脑袋上的书

2004年的某一个下午,初中二年级英语课堂。

我没带“尖子生题库”英语版。而当节课内容就是讲解该本叫做“尖子生题库”的辅导书。

未婚女性英语教师——也是班主任——继续象初夏就开始聒噪的蝉一样,捧着一本被扭曲得象她时常发脾气时的表情一样的“尖子生题库”,一如既往就着书本后面的参考答案逐题讲解。枯燥或者没有益处并不能概括这一切:当你经常遇到一个只会就着参考答案讲解题目的英语教师,很多事情是戏剧性的。在我截止到2004年那天下午有限的人生经历里面,已经不记得发生了多少次下面的情况:参考答案不知什么原因发生了错误,这名教师也能找出一套歪理自圆其说;如果没有哪个犯贱的学生指出参考答案的错误,那么大家就会进行到下一题。

这样的戏剧性使得我不得不低下头,一边注视课桌上两条木纹路之间狭小弯曲的缝隙,一边想着早上完结的马刺队比赛。

不知道过了几世几劫,未婚女性教师的“蝉鸣”戛然而止,0.01秒后在我完全无防备的状态——

她手中蹂躏多时的“尖子生题库”狠狠地掉落下来,刚刚好砸到我的脑袋上。

仅仅是0.1秒以后,我的头抬起来,看见了未婚女性教师的身躯竖在我的课桌前。那一瞬间,眼前这位教师包含了一张仿佛渣滓洞进步人士敌视反动派的金刚怒目脸,脸上包含了刚刚一直在聒噪现在突然象彻底死掉的鱼一般紧闭的嘴。

我草尼玛!我心里暗骂。

下一秒钟,她刚刚得空的右手狠狠地凑到我的左脸,用力地将我脸上的肉揪起来。

我再草尼玛!我已经出离愤怒。

直到书被她用力砸向我脑袋的那一瞬之后10秒间,这位未婚女性教师都没有说话,她用灵活的右手完成了对我头部各部分除了扇耳光以外你能想到的体贴细致的蹂躏——

这是她的行为艺术。

这个时候,课堂才真正是她的舞台,她才真正开始做舞台的主角。

刚刚蝉鸣阶段认真听讲,或是交头接耳、传递纸条、在座位下面看报纸的同学都停下了手头的事情,习惯性地看看她,再看看我——眼神从四面八方传递过来,有对我的怜悯或嘲笑、对她一系列“连招”的暗暗不满或者漠不关心。

让我数一数——嗯我数不清了——这是初中以来第多少次遭遇类似的体罚。上一次她好像说“阿创,你又不带讲习辅导书”。那言语里透露的愤怒,似乎不带讲习辅导书属于反人类行径,再也不能被这位未婚女性教师忍受多一秒。或者从另一个角度说,其他带了辅导书的同学一定能从她的语气中读到一种力量,这种力量可以给予他们肯定,庆幸自己因为在那一节课带了那本辅导书而成为了“光荣的多数”,避免堕入黑暗地狱,沦为罪恶的渊薮。

而这一次,她都懒得说教——初夏时节天气也不凉爽了——大大方方地颐指气使:“阿创,你滚到教室门口站着去!”

在我站起来挪动到指定位置以后,她捡起那本可怜的“尖子生题库”,带着极其不屑的表情故意叹了口气,继续蝉鸣。看得出来,这位未婚女性教师在叹气的一霎,一定觉得自己实在配得上人民教师的伟大——她还未婚,这么美好的年纪竟然在这样美丽的下午的英语课堂上,为了我阿创这样不上道的学生操碎了心。

我忍着不满站到教师门口的墙角,脸上仍然对抛来目光的仅有的几位同窗致以顽皮而抱歉的笑。确实,我耽误了全班同学的时间,想用一笑来消解。

当然,绝大多数认真的同学怎么会在意,那个下午不过是他们人生中不太再会记起的拥有一节无聊英语课的一个下午,而他们是按部就班学习的好学生。

 

动则福常在

难得穿正装,坐在省教育厅的会议室。

教育厅领导和省内各中学及高校主要负责人陆续到齐,会议开始。

这次会议商讨的议题是“推进学校体育事业 促进青少年健康成长”。

领导讲话,代表发言,个案交流。

最后一个环节,请省政府与会同志发言。

出乎意料,处长让我先谈谈看法。他随后再作结。

我把拖着线的麦克风端过来,想了想,开腔:

“额,今天听了与会大家的发言,感慨颇多。关于体育事业推进,我毕业也不久,深有同感。阿拉伯人有句谚语,动则福常在。古希腊人则说,如果你想强壮,跑步罢!如果你想健美,跑步罢!如果你想聪明,跑步罢!生命在于运动,几乎是人类各民族的共识。因为运动不仅可以提供给我们一个健壮的身体,也能消灭人的负面情绪,积累正面的能量。我们正活在一个比拼人才的世纪,顶尖人才思考、研究,需要高度的专注力,即思维体力。研究表明,思维体力后天养成,离不开运动带来的抗惰惯性……

“其次是青年学生的健康成长。我认为离不开学生自身、离不开明事理的家长,但更重要的,离不开合格的教师队伍。我们是一个有着深厚尊师重教传统的国度,时至今日,教师在一些地方相对于学生和学生家长仍然具有着不可撼动的权威。与此同时,却仍然有少数教师不具备正确的三观,私塾先生式的打骂等体罚行为仍未禁绝。说到底,这些教师走上讲台,面对学生,完全是抱持着管理者的心态。在他们眼中,教师和学生仿佛是酒店大堂经理和服务员之间的关系,是上下级甚至更为畸形的家族长晚辈之间的关系。那些针对青少年的体罚,于经常体罚学生的教师来说如同家常便饭,他们不会记住。但是受过体罚的学生不管今后走到哪里,都会记得当时的疼痛……

“每当教师走向讲台,面对成班学生,他都要牢记,这群学生是一群可能性的集合。因为他们之中将来定会有为人类事业而奉献青春的科学家,为民请命的律师,救死扶伤的白衣天使,美好生活的歌颂者——每每想到这些可能性,他们应会感受到教师职位乃至教育事业的神圣崇高。相反地,若不加以正确引导,这些学生即便天赋异禀,将来也会变成只重利益罔顾人类的黑心科学家,颠倒黑白的黑心律师,草菅人命的黑心医生,趋炎附势的谄媚歌颂者——每每想到这些可能性,他的内心会冷静下来,审视自己,检讨自己……”

我不记得我说了多久,估计也没说很久。可是我记得发言过程中,会场里投来的一束束暖暖的目光。

 

你不可以随便让我罚站,就算校长也不可以

时间不晚于2005年。

初中三年级的某节班会课。

“阿新,你给我出来!”教室门口,一个声音高叫着。那还是未婚女性班主任。

“阿新又和班主任掐起来了……”

“谁知道这次除了请家长、写检查,还有什么等着呢……”

“这个女人着实讨厌啊,一点水平没有!”

“哎今天放学又不知道几点了,你们以为有好戏看啊,傻缺……”

“算了算了,该干嘛干嘛,哎昨晚那个化学小测验真是不简单啊……”

班级里面,炸开了锅。

外面PK的两位——阿新和未婚女性班主任争吵了起来,声音还愈来愈大。

“阿新,你太让我失望了。你知道我让你罚站、让你在全班同学面前做检查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你好!我告诉你,你现在就是叛逆期,什么都不懂,以后回想起来你会知道我是为你好的!”

“你不能体罚我!罚站就是体罚!”

“哟,你还会反驳我了,我看你是不想好了啊!你有没有做错事情,你说说我是没有缘由让你罚站的么?!”

“你不就是看我不顺眼嘛,我告诉你——你不可以随便让我罚站,就算校长也不可以!”

阿新说完这句话以后,我听到了几秒的寂静,然后是未婚女性班主任高跟鞋狠狠跺地的声音:“行!你说的啊,我明天就叫校长来跟你谈谈,看你服不服管!!——还有,你这学期的表现,我会如实写进档案,你知道罢,档案跟一个人是跟一辈子的!!!”

未婚女性班主任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如宗教改革前受到极大质疑的天主教会,透过高跟鞋跺地的几声巨响,我隐约感到一股“要把阿新这异端以火刑烧死”同样量级的愤怒。

之后两人的音量在达到高潮后慢慢回落,我记不清这件事情最后怎么被处理,未婚女性班主任最终有没有搬出校长来。

我只知道,在那一天班会课上,我第一次开始质疑,原来任何形式的体罚的合理合法性都是有待商榷的!

那一刻我开始觉醒:原来初中一年级我在课间十分钟的教室外走廊上踢瓶盖而在接下来的语文课上被剥夺听课权利,罚站在教室外整整看了一节课窗外树上的树叶,那不一定是我错了!

原来我没带“尖子生题库”、没带“基础训练”、没带“达标”训练题,上课交头接耳,不一定就意味着老师拥有了随意打我脸、用书砸我脑袋,让我站整节课的权力!

原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指的是我的身体、我的尊严都属于我自己。我要加强锻炼,好好保养它,更要从心里懂得去爱惜爱护它!

 

我不知道那节课带了“尖子生题库”的同学受益几多,后来有没有真的成为“尖子生”;我也不确切了解那天我站到教室门口向我投来不同目光的人、在教育厅发言时向我投来暖暖目光的人,他们在读书时期是否受过不同程度的体罚或言语羞辱;我当然也不会去问那位现在已经结婚的女性教师是不是还在体罚学生,糟践学生。

十多年以后,我和阿新说说笑笑。他做医生有所余裕,我做公务员也井井有条,多年前其他受过体罚的同学也都在地球的不同角落从事着不同职业,贡献自己的力量。

然而我仍然觉得好悲哀。

我、阿新或者其他什么“调皮鬼”——在初中的那几年,本应享受更好的教育。我们本应有支持我们的父母去理性思考体罚这件事,去干预并阻止当时未婚女性班主任的暴行。没有那些体罚,我后来或许不会那么叛逆,不会那么偏激,不会那么本能地排斥集体主义,排斥许多包装精美的活动号召。谁知道我们会成长发展到什么样的高度?

然而什么帮助都没有出现。盛年不再来,一日难再晨。

虽然已经过去十多年,我仍然清晰记得这一切,仍然会在喝多了酒的陌生的酒店房间打电话向好友倾吐,仍然没觉得当年未婚女性班主任一次又一次严重的体罚是“为我好”,仍然坚信我曾是个好学生,不应当受到那样的体罚对待。

这是教育的悲哀。也是青春的悲哀。

 

后记:http://www.zhihu.com/question/30787344(轻戳左边传送~)

当时坐在uber来的计程车后座,下午的阳光刚好斜射进车后座的我的脸上,同时看到了这个帖子里面最高赞同数“李翰”的答案。渐渐地,少年时代受体罚的经历一一浮现。

于是有了上面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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