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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诗客·爱僧家

我曾有一位朋友。

他家底很好,向来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他很阳光,爱交友,喜欢宝马香车和美女、珠光宝气的奢侈品、高品质的生活。我们曾住在同间屋,分享彼此的喜乐忧愁,也看过对方最狼狈的样子。

但后来,我们不同住了。天各一方之后,之间聊天的气氛越来越不热烈,话题越来越少,以至于不定期的嘘寒问暖似乎也有些多余而尴尬。起初我不知道原因,认为一定是自己身上出了什么问题。后来我重新检视他与我对话的内容,大多都关于上述他的所好,而这些所好往往是单方面的,我并不感冒。另一方面,习惯照顾对方聊天情绪的我也不太愿意分享自己所好,因为几乎也是有来无往的捧逗游戏。

这不是一个聊朋友如何成为路人的故事。我想说的是,这位曾经朋友与我之间日渐疏远,正因为他很精于消费,享受丰厚购买力带来的物欲满足感。当他进入成年,并没有绝对的动力让他找寻物欲以外、填补精神世界的好东西,所以他只好坐享消费这仅有的快乐。

当然,这并不是他一个人的情况。知乎上把这一现象归类为时代特征,还说是西方传过来的,定义成“高度的利己主义和精致的消费主义”。

 

香叶·嫩芽

本科毕业之后,我到杭州——听到名字就闻见茶香的城市——工作。明前的时候,去梅坞问茶,看着村民杀青,坐下,泡一壶刚炒完的龙井茶。旁边的狗也瞪着圆滚滚的眼睛看着人,摆出可怜的神色似乎想要一同品尝。

在杭州的某个周末,独自来到于谦祠。这祠堂隐在三台山的幽静之处,入口也十分不显眼。去三台山的游客都沿着山路继续向上,留下凄冷的小径通向纪念于谦的地方。正门的匾额用隶书写就,走笔象于谦的性格一样刚正不阿。

杭州城有三口名为“忠泉”之井,两口都和于谦有关。但于谦祠实在没有什么名气,连本地人都少人问津,相比之下另一口井所在的岳王庙每日人流如织。

但于谦公应不会在乎这种冷清,正如前殿林则徐所题“公论久而后定,何处更得此人”,岳王能享有如此崇厚盛名,盖他的年代比之于谦久很多。

我就一直在被人冷落的祠里站到傍晚。春天的小雨落下来,打在被人遗忘的庭前竹叶上,竹节也许在那晚就吱吱生长。从翠色深深的石头路往外走,就能看见西湖的一小隅。

我离开的时候,有位中年人走了进去,带着一脸“找到了”的神色——原来还是有人记得这里,记得于谦的。

 

碾雕白玉·罗织红纱

有哪一件事情是我这几年旅行中最愿意提起的呢?是下面这件事:

去年在呼伦贝尔旅行的时候,帮助一个鄂温克族的边民写信。那时我靠百度地图导航,开着租来的车,到市区里的邮局寄明信片。

信的大意是这位边民的儿子在深圳工作,于是想要通过一封信来问候儿子近况。信的最后,他说,等这季夏天过去,或许就能靠卖农牧产品,有足够钱去深圳一次。

可能害怕耽误我时间,也可能文化程度所限,他将信的篇幅控制在很短。因为这关系到信能否无误送达,我仍记得他确认了两遍收件人地址那时清澈敦厚的眼神。那是我不曾见过的美丽,是草原鹰击长空、松鼠穿梭针叶林、鱼在额尔古纳河水中漫游还有无数牛羊马一同锻造出的温柔和明亮。

我帮他写完信,他道谢,此后并没有更多的交流,甚至不知晓他的名字乃至其他任何信息。这件小事没有戏剧性,没有冲突,甚至在许多人看来彻头彻尾平凡。但我作为一只信虫,还是不免为这位陌生人的行为触动:想象一下千里之外他在深圳的儿子,收信、拆开信封、捧读纸面文字,隐隐的仪式感会让他体会到不同于短信、电邮的郑重和亲切。一封信笺就好比一杯清茶,你固然可以品尝茶的美味,但也可以细细欣赏茶杯的白玉精致,茶壶的红纱朴实。最重要,这全套物事,古今并无二致。

侯德健在《归去来兮》里面描述一代人的精神迷惘,挥一挥衣袖是多少寒暑,想要再见一面,要走上几里路。忘记茶道或者忘记书写,都会某一天工作应酬之后枯坐窗前,独留空虚迷惘给自己。

 

洗尽古今人不倦·将至醉后岂堪夸

格兰德威尔在《异类》这本书里面指出,天才需要一万小时的锤炼,任何领域有一万小时,就可以让一位普通人成为大师。

也许ALPHA GO和人工智能日益发达以后,越来越多的领域人要让位于机器了。但在可预见的将来,机器能够通过大量深度学习代替人来品饮,然后通过某种渠道将所得感受传递回人的神经系统么?恐怕难。口舌之欲还是要人自己来满足。

我们中国人最早学会了种植茶叶,饮茶。

从古至今,华夏子民一共砌了多少壶茶?相信没有人能统计出来。同样地,我们不确切知道祖先在何时领悟了每一道工序,何时学会了制造精美绝伦的茶具,何时参透了茶蕴含的天人合一的哲理。

 

上中学的时候,同辈人活在周杰伦纪元:他挟无与伦比的音乐从宝岛刮起一阵狂风,后来“无与伦比”这个词变成了他巡回演唱会的名字,蕴含着一语双关的贴切。

我也耳濡目染听过他的歌,其中有一首叫《爷爷泡的茶》。方文山的词写得古色古香,提到经常泡茶人手上的茧,是他的入微;出现谁谁谁泡茶像幅泼墨的山水画,我知道他喝到入迷了。

坐在榕城的小室中,煮一壶清茗。得半日闲,可抵十年尘梦。

有多少本应坐下来静静品味、值得珍藏的东西,被快节奏的时代撕扯地七零八落,东倒西歪?或许大都会生活,每天踏出家门,不论走向哪个场——商场、官场都是战场。拼杀穿梭其中,再回到家中已经疲惫不堪。有的脑袋已经退化到只可以凭着本能消费,却对这世界没有思考,更谈不上太多贡献。不想轻易摈弃一段交情,但也不会为了不再有共鸣的灵魂浪掷太多时间成本。

陆羽的《茶经》究竟告诉了我们什么呢?表面上看,书中花八个章节,记录了茶从种植到饮用掌故全部环节。内里,他凝固住中国人的集体记忆,向民族DNA中注入了一些东西。认真砌好一壶茶,茶香中飘出的古雅和闲淡穿越数千年时光——这是古今对话的好契机。深秋的夜晚,诗人写“空山松子落,幽人应未眠”,盖案头亦有清茶罢。

幸好还有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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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泽喵

本泽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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