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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戒与嫦娥

9

高八戒从宽大的酒店床上醒来,枕边的高嫦娥仍在静静熟睡。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8

掐灭手头最后一支MARLBORO烟,高八戒缓慢而用力地抬起自己的脑袋。那只脑袋里面,酒精的小人和理智血液的小人正在打群架,表现于外在,八戒的脸涨得象泡久了福尔马林的红富士。

POLAR BEAR PUB酒馆里,此时登场的萨克斯肆无忌惮地撒野,CARELESS WHISPER的前奏拖曳着一个肾虚的男声缓缓开腔。对于八戒来说,这是多余而徒劳的支撑,他作为将军鸣金收兵,理智小人不甘心地退场,身体随即昏睡过去……

 

7

就上个月,嫦娥说要永远离开八戒,定居邈远的科摩罗群岛。但她没直接告诉八戒,而是通过玉兔写了封信。八戒拿到信的时候,信纸上面字迹歪歪斜斜,隔着一万公里也不难想象玉兔娇气的爪子吃力拿着笔挪动的模样。

八戒,我是玉兔。前信已阅。

嫦娥说了,她和你都回不去了,她也不会再回国。我字写不好,别的也不多说。你保重。

八戒脸上并没有特别的反应,他很用力地想应该对此作出什么样的反应,可是——大脑缺氧。

 

6

高八戒和高嫦娥是高老庄一起长大的孩子,青梅竹马。

高八戒是男孩——从小就壮实,个头也比同龄人高。高嫦娥比他小两岁,是女孩,但小来也不文弱。

初夏是最爽快的季节。这时候天气还没那么热,赤着脚冲进河里摸鱼、抓螃蟹,互相往脸上涂泥巴。累了就摘杜鹃插在头上,八戒会傻傻地笑,他觉得嫦娥头戴杜鹃花儿好看。

就这样到了中学,嫦娥开始出落成闺秀的年纪,高八戒考上了省城,离开高老庄去读书了。再后来,八戒已经考到了国内最顶尖的一所大学,嫦娥听说八戒学习的是金融。

在高老庄,高八戒这个名字从那时候开始,就代表着一段传奇。而很快,高嫦娥又是第二个走出去的传奇。

 

5

嫦娥从脏脏的略有瓜子壳的出租车后座钻出来,她匆忙关上车门,又匆忙收起自己的匆忙。

嫦娥没迟到。树上晦气的乌鸦也没迟到,哇哇地叫唤。

一个单排扣平驳领短款大衣、下着skinny深色仔裤的标准高瘦少年出现在她面前。这位叫小D的少年显然是嫦娥的新男友。

嫦娥面若桃花,扫了一眼小D的牛津鞋,假装张望了一下旁边的空气,尾随走进了POLAR BEAR PUB。

靠落地玻璃的窗边位置坐下,嫦娥卸下斜胯的兔子主题女包。音乐照例轻快着,turning my head/up 'n down,小D脑中却流淌着莫扎特D大调SONATA,高低声部象军歌一样整齐划一。莫扎特标志性的连续音阶从嫦娥柔顺的发根倾泻而下,光滑畅快流淌到发梢。点了两杯热巧克力,有音乐就有灵感——

“你是不是很久没回家乡了?”小D问。

“啊”,嫦娥吃惊于以这句话开始,“唔确实不少时间了,准确说来我也不能记清,好像进入公司以后,回家乡这件事情象飞驰而过车窗里的电线杆,一瞬间就越来越远,以至于渐而没想过了。”

“可是,这样的话家里长辈会比较寂寞罢……”

“谁说不是呢,最近忙完闲下来的时候,会常常陷入对于故乡和幼时事情的回忆之中……”

小D抢话道,“是不是因为不敢期待未来呢?毕竟你可是貌美又优质的女神,应该也会让家人欣慰。”

“可是”,嫦娥撇了一下嘴,“村里其他人的孩子,小时候顽皮又不上进,总是被家人苛责,但最终在那样的小村庄里陪伴家人、生儿育女,长辈得享天伦之乐;反倒是象我这样过去的‘别人家的孩子’,总是被表扬,却跑到了满眼繁华的大都市,不能陪伴家人……还有,最近有几位长辈接连去世,我曾是他们的骄傲,却在他们生命的最后一刻,每次都缺席。”

“故乡被你抛弃了。”

“故乡也把我抛弃了。”嫦娥短叹。

“所以这也是一个想要月亮,又想要六便士而不得的事情”,小D试图总结。

“对的,故事总是惊人的相似!”

“故事总是惊人的相似,这不是‘撒切尔夫人的十句话,也就是乔布斯的临终遗言,最早是杜月笙对莫言说的,并且最终被刻在了哈佛图书馆的墙上。所以正如白岩松所言: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并非只有艾薇儿可以看出谁是真正的婊子。’吗”

噗嗤——嫦娥笑了出来。“谢谢你逗乐我,公司最近急于研发新的药物,我压力也很大啊。”

 

4

八戒走向讲台,神采飞扬地向学生们掉书袋,“血清素、肾上腺素和多巴胺都属于单胺类神经介质,也控制了我们的情绪……”

八戒开办培训机构以来,多次邀请嫦娥去听讲,可是嫦娥一次都没去过。

 

3

玉兔走进八戒任课的学校,告诉他嫦娥和小D分手的消息。八戒听了,脸上没有表情,就像听到班上有位最差的学生被劝退了一样自然地一点头,然后不再言语。

那节课结束后,八戒掏出手机,打出一行MESSAGE,“晚上要见你”。下一秒,电波讯号飞也似的奔向嫦娥的移动通讯设备。

 

2

八戒走进嫦娥移居后空空如也的屋子,那里连玉兔的香气都已消散不见。卧室里摊开的美容书籍正翻到51页,夸张的字体正在好为人师地教人如何用深咖色和白色眼线笔画假锁骨。八戒盯着那书看了蛮久,好象这是唯一有嫦娥存在过的证据。

他的思绪飘到嫦娥刚认识小D那会儿,天天受影响逢人便说的古典音乐,好象《魔笛》里面“我是一个快乐的捕鸟人”那样的得意。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池塘摸鱼,岸上杂耍的时候脑子里好象也没流淌广陵散。

 

1

好象每个人的故乡都已沦陷。

“我多想再回到高老庄。”从此,八戒多了这口头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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