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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1950年间的日本

作者按:1945年8月15日日本时间正午,NHK播放了昭和天皇前日录制的终战诏书(玉音放送)。9月2日,于“密苏里号”战舰上,由时任联合国最高司令的麦克阿瑟将军监督,日本政府全权代表、时任外务大臣重光葵签署向联合国无条件投降的文书。至此,二次世界大战告一段落。在普通人印象中,日本随即进入联合国继而美国托管时代并被纳入美西方阵营,直至亲美并正式成为美盟友,追随美国亦步亦趋。本文旨在简述1946年至1950年的日本状况,盼诸君对此5年间的日美关系有新的了解。

两条路线之争

日本败战投降后,不是从来就笃定追随美国之心的。

反而,1945年以降,大约10年间,日本都存在两条路线之争。

即以吉田茂(1945年9月17日继重光葵任外相,1946年、1948年至1953年两任首相)为首的“亲美”路线与以重光葵(1945年、1954-1955年两任外相)为首的“自主”路线之争。

(图为吉田茂)

或曰:《波茨坦公告》之后,美英中俄四国明确重建战后秩序,美更是决定对日实行占领,何来自主路线一说?

因为投降书的核心即:日本政府必须完全按照联合国最高司令之要求行事。联合国最高司令部(GHQ,General Headquarters)是依据《波茨坦公告》要求所设的对日占领机构,实质贯彻美国意志,司令为道格拉斯·麦克阿瑟(Douglas McArthur)。美国对日占领时代开始后,很快依照投降书精神拟定了“三布告”:其一,将日本置于美军事管理之下,通用语为英语;其二,胆敢违抗占领军意志者,以军令论处;其三,占领军统一发行“军票”作为唯一法定货币。同时,占领军制定了对日战争机器进行清算的总目标,包括废除天皇、全面审判并处决战犯、推行非军事化民主政体、遏制日本经济复兴等一系列措施。

可以看出,当时实质是美国机构的GHQ对日本采取了极为严苛的占领政策,这种严苛或许正是日方内部反弹的源动力。

“三布告”未及发表,重光葵即亲赴GHQ总部所在地横滨与麦克阿瑟进行了一次秘密交涉。重光葵陈述道,联合国对日占领的国际法基础,理应是《波茨坦公告》及其精神,而《波茨坦公告》中明确指出,“日本政府”应当是其精神的忠实执行者;GHQ制定的“三布告”等同于废除这个“日本政府”而立GHQ为新政府,实质上违背了公告精神,可能造成舆论及日国内秩序的混乱。麦克阿瑟听后表态,暂不实施“三布告”。

重光葵一战成名。

这次漂亮的交涉,使他坚定了以自主派同侪为力量,以外交斡旋和交涉为手段,在夹缝中求生存,不绝对跟随美国的“自主”之心。

如果说重光葵占有“人”的优势,另一方面,吉田茂则占有了天时。因为重光葵乃至后来企图走“自主”路线的石桥湛山、芦田均、鸠山一郎们都低估了一点:日本当时处于并将长期处于美国势力伞之下。这个大形势在,无论如何蹦跶,都跳不出美国人的手掌心。而吉田茂乃至后来历届亲美首相政策的支点就是:以经济复兴为最大目标彻底倒向美国,从倚仗美国过程中并寻求利益最大化。

 

审判战犯

美国最初占领日本的指导思想是:从政治、经济、国民思想上全面、彻底改造日本,使之绝不可能再次成为世界大国。以此为出发点,“三布告”未被执行后的几个月,GHQ主导的审判战犯首先开始。

1945年9月开始,“策划、准备、发动并不断推行战争”的A级战犯及“违反战争法,直接执行了A级战犯指令”的B、C级战犯陆续被逮捕。审判随即开始,先是B、C级战犯,1946年4月开始,A级重刑犯审判也旋即启动。

1946年4月29日,这些战犯全部被押入巢鸭监狱。战犯之中,除了臭名昭著的东条英机、土肥原贤二之流以外,还有一个名字:岸信介。

 

昭和的妖怪

岸信介何许人也?二进宫的日本第90任首相安倍晋三的外公。此君堪称战争机器的得力部件,战时主要负责:操控伪“满洲国”;帮助东条内阁全面负责战时经济,调配物资,大力生产。

因为其参与了战争,故定为战犯;又因其战争结束前出人意料地在政治立场上加入了反东条队伍,并有着出众的经济统治思路,在1948年东条们被处决的翌日被释放,1957年至1959年出任首相,为民众所崇拜。

“昭和的妖怪”从沦为战犯到释放,中间几年发生了什么?

 

美驻军军费和经济压制

1946年开始,作为美占时代标志,日本向占领军每年缴纳驻军军费。1946年至1950年这项支出分别是379亿日元、641亿日元、1061亿日元、997亿日元、984亿日元,分别占当年年度政府总支出的32%、31%、23%、14%、16%。不难分析出,1946和1947年两年的日本经济惊人困难,困难到此两年的生活水平低于朝鲜、印尼和越南。

惊人困难来自于GHQ严苛的经济压制。1947年4月新《日本国宪法》出台前,麦克阿瑟将军为首的强硬派肢解了日本主要的重工业——可以发动战争的支撑产业——甚至一度考虑将生产线全部移除到日本以外。这种对待是理所当然认为“美国是日本从来的保护国”的大家很难想象的。

 

转机·GS和G2的对立

GHQ下属机构当中,有两个至关重要。一是民政局GS(GOVERNMENT SECTION),一是情报部G2。1948年开始,原本在麦克阿瑟领导下的GHQ悄然发生了内部分裂。

变化缘于国际形势,1948年东欧国家正式全部纳入苏联势力范围;9月,朝鲜独立并成立红色政权,半岛分裂;下半年中国解放战争主力决战,国民党全面落入下风。至此,共产主义力量日渐强大,西方阵营中开始出现反共扼共呼声。此时,GS仍主张非军事化、民主化,坚决压制日本;而以查尔斯·威洛比为首的G2则将重心转向遏制共产主义。而麦克阿瑟司令,站在了GS一边。

在“铁幕演说”之后,1947年杜鲁门总统开始表态发动冷战。到了形势急转直下的1948年,“马歇尔计划”令美国国内调整了对日占领总方略。美国人决定让日本成为一支足以在东亚制衡共产主义的重要力量。1948年初,在美国的大力援助下,日本工业为主导的经济开始全面恢复。首先是煤钢等国民经济命脉的重工业,及至年底,煤炭生产恢复到站前水平的90%,钢铁则为49.2%。

麦克阿瑟及其领导的GHQ在日本发挥之作用开始逐年下降,及至1951年“旧金山和约”签订,美结束对日占领,其本人亦随即被解职,前后不到年。

 

政治经济渐入正轨的1949年

虽然巨额价格补贴亏空和大量贷款导致通货膨胀随之而来,但从这一年开始,美国3年内向日本提供了共计约23亿美元的贷款及物资援助,此外“道奇整顿” [1] 使得日本49年当年即扭转了政府财政赤字状况。4月,北约成立。10月,新中国成立。与此同时,“亲美派”吉田茂再任首相并连任5年,日美高层彻底对接。这一年日本经济总量大约恢复到1947年的3倍。

 

1950年6月,朝鲜战争爆发。日本作为美在东亚的重要军事基地和军工生产基地,接受美大量军火和给养采购订单,顺势复苏,逐步走向昭和繁荣。

 

后记:1945年9月11日,岸信介被捕后,预言“这黑暗的巢鸭监狱里,唯一的希望就是冷战的逐步深入。”诚然,冷战爆发并逐步深入不只是他个人命运的转捩点,更是全日本乃至东亚历史的转捩点。

 

 

参考文献:

1.孙崎享《戦後史の正体》,紀伊国屋書店;

2.《国史大辞典》,吉川弘文館;

3.《岸信介証言録》,毎日新聞社;

4.《霞ヶ関会<劇的外交>》,成甲書房;

5.《岸信介の回想》,文藝春秋;

6.《HOW WARS END》,GIDEON ROSE;

7.《トルーマン回顧録》。



[1] 1949年2月,底特律银行董事约瑟夫·道奇以美国总统特使、占领军财政金融顾问资格赴日,向日本政府提出加强税收、冻结工资、削减财政补贴、停止“复兴金融公库”放款等主张,实行所谓“道奇整顿”。“道奇整顿”使居民赋税加重,企业银根紧缩,货物积压, 需求萎缩,但政府的财政收入在1949年度则首次由赤字转为盈余,货币发行量趋于减少,物价水平开始下降,猖獗一时的通货膨胀得到了缓和,为尔后的经济恢复创造了必需的前提。 (王春春,《日本经济高速发展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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