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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伯欧洲征服史随札(二):安达卢西亚

十世纪中叶至十一世纪初,具体说是三任哈里发——阿卜杜拉赫曼三世、哈基姆二世和曼苏尔侍从长专政的时代,为穆斯林统治西方的极盛期。这一时期,科尔多瓦成为欧洲文化最发达之地,世界范围内与君士坦丁堡、巴格达并驾齐驱,堪称三大文化中心。史载,这个十一多万户居民的城市,有图书馆七十所,还有众多书店、清真寺和宫殿。这里继承发扬了罗马时代的先进生活模式:街道修葺平整,晚间街灯通明,人们享受沐浴。而中世纪的巴黎,雨天走夜路,泥土可以淹没脚踝;伦敦到了晚间便伸手不见五指;牛津大学几百年后仍认为,沐浴泡澡是异教徒的行为。

当时穆斯林治下的欧洲实行与东方帝国一样的政体。行政和军权统一:中央上,哈里发(KHALIFAH)作为最高统治者,世袭;下设侍从长(HAJIB),上承哈里发、下接各大臣(WAZIR);大臣分管各领域,对侍从长负责,配有秘书(KUTTAB)辅职。以上各职位成员共同组成国务会议(DIWAN)。地方上,远离科尔多瓦的地区分为六个省,各设长官(WALI)。司法权,名义上由哈里发行使,但实际上会交由法官(GADHI)执行,最高法官称总法官(GADHI ALGUDAH);刑事和公安案件由特别法官审理,称警察长(SAHIB ALSHURTAH);科尔多瓦另设特别法官称讼法官(SAHIB ALMUZALIM),专门审理百姓对公职人员的控诉。

关税是当时安达卢西亚主要岁入来源。当时西班牙系欧洲最富庶地区,其首都拥有纺织工人一万三千多名,发达的制革、鞣革和制浮花技术从西班牙传入摩洛哥,再进入法国和英国,留下了CORDOWAN、CORDWAINER(科尔多瓦皮革)、MOROCCO(摩洛哥皮革)这些英法语词。毛织业和丝织业不仅在科尔多瓦,亦在马拉加、阿尔梅里亚等城市繁荣。穆斯林还将中国人垄断的桑蚕业传入安达卢西亚。阿尔梅里亚还出产玻璃和黄铜器,巴伦西亚附近有陶器原产地。阿尔加维(金银)、托莱多(铁铝)及马拉加(红宝石)各自出产丰富的矿产资源。

在安达卢西亚的阿拉伯人将西亚先进的耕作方法传入当地。开凿运河,种植葡萄,从更远的东方引入稻谷、杏子、桃子、石榴、橘子、甘蔗、棉花和番红花等蔬果。配合伊比利亚半岛东南部平原、肥沃的土壤和温和的气候,当地城乡活动十分活跃。

除供当地消费的工农业品,安达卢西亚剩余的产品广泛出口。塞维利亚是当时该地区最大的内河港之一,输出棉花、油橄榄和橄榄油。

另一方面,西班牙地区与帝国中心大马士革、巴格达等地的贸易亦十分活跃。

十一

阿拉伯人在欧洲的统治,对中世纪欧洲的智识贡献,是光辉而惊人的。

一方面是阿拉伯人对于古代科学、哲学的再发现。这是指发掘整理、翻译和修订古希腊、罗马大量著作。另一方面他们还在此基础上大大发展了当时的知识,包括医学、天文、数学、哲学、文学等诸多领域。具体到安达卢西亚和欧洲其他地区的阿拉伯人,主要还是传播了当时在伊拉克的阿拉伯人的智慧结晶。

文学方面有伊本·阿卜杜·赖比(860-940),他是阿卜杜拉赫曼三世的桂冠诗人,编辑了诗文选《稀世璎珞》。此外,当时还诞生了安达卢西亚伊斯兰最伟大的学者和作家阿里·伊本·哈兹木。这个阿拉伯贵族庇护的波斯后裔原先是基督徒,改宗之后在史学、教义和圣训学、诗学等诸多领域的著作多达四百册。在十三世纪开始,西班牙开始流行类似于阿拉伯语“买噶嘛”(MAQAMAH)的歹徒故事,前者是一种有韵脚的散文,用富有文学性的语言讲述各种英雄和冒险故事,同时道德说教。阿拉伯人对于欧洲文学最大的贡献还不在上述,而是主要在于文学形式的影响。众所周知,中世纪欧洲受到教会极端压制,思想不自由,文学也表现出冗长反复,陈陈相因,题材狭隘的各式清规戒律。阿拉伯人用高度发达的想象力和修辞手法为这样的死水注入了涓涓清流,于是才有了《堂吉诃德》(DON QUIXOTE)。

科尔多瓦等地的图书馆以及大学在同时期逐渐兴盛,穆罕默德一世(852-886)时期兴建了皇家图书馆。另一个传播智识的重要贡献是大约12世纪,安达卢西亚从东方经由摩洛哥引入了造纸术,此后又传遍全欧洲——否则光凭本地的工厂,安达卢西亚绝无可能拥有数量庞大的书籍。同样得益于纸张,德意志才在15世纪发明活字印刷术。

十二

另一个角度证明阿拉伯人对安达卢西亚地区乃至全欧洲无私的贡献,则是在穆斯林最初统治该地区的几个世纪,当地许多学者远游东方,到达近东、中东及远东留学;十一世纪后,文化潮流开始改变,科尔多瓦、托莱多慢慢成为新的发达中心。阿拉伯的医学和化学流向欧洲:归功于君士坦丁(他是个非洲迦太基地区出身的人)、热拉尔(克里莫那人)和法兰吉·本·萨林(拉丁语写作FARARIUS FARAGUT)三名伟大的翻译者,宰哈拉威的《医学宝鉴》、医神拉齐的《曼苏尔集》《医学集成》、伊本·西那的《医典》流入欧洲,至此,伊斯兰教、犹太教和基督教三大天启宗教的传统精华,在安达卢西亚融合贯通。

十三

若论阿拉伯知识分子在安达卢西亚取得的最大成就,则是在哲学领域。这些知识分子与同时期帝国东方的阿拉伯人共同发展了古希腊哲学——而非仅仅翻译那些著作。

这个时期的伊斯兰思想家,认同亚里士多德、认同柏拉图,当然也认同《古兰经》,他们最大的贡献是不遗余力地调和三者思想,专心致志论证其中的相通之处并加以推广。同时期的基督教思想家囿于未解放的神学中种种教条和神秘主义的高度束缚,难以企及如此高度。

最早的哲学家如出生于马拉加的所罗门·本·盖比鲁勒(作为一个犹太人,他拉丁语名为AVICEBRON或AVENCEBROL),后世认同他为西方新柏拉图主义哲学领路人,尊称其为“犹太教的柏拉图”。代表作《生命泉》于12世纪中叶被译成拉丁语,对中世纪经院哲学乃至盛方济学派有很大贡献。我们当然必须要提到伊本·鲁西德和伊本·麦蒙,前者以一本《哲学家的矛盾》驳斥对于唯理论的攻击,他对于亚里士多德诸多著作的长篇注释启发了无数后来的西方思想家;后者不仅是一位伟大的医生(有《医学要旨》等著作),他的哲学作品《迷途津渡》(DALALAT 'LHAIRIN),调和了犹太教教义和穆斯林的亚里士多德主义,也就是信仰和理性之间的关系。

此外,我们也不能忘记安达卢西亚时期阿拉伯著作家伊本·阿拉比、伊本·哈兹木等神秘主义哲学家。是他们开创了照明学派(ISHRAQI),广泛影响了奥古斯丁派经院哲学家们、波斯和土耳其的苏菲派。

十四

本文还无法穷尽描述,科尔多瓦的清真寺和阿拉伯人带入欧洲的精妙建筑学;齐尔亚布在琵琶上增加第五根弦和阿拉伯人通过塞维利亚、托莱多等城市给西方传播的东方音乐;阿巴斯王朝的国王穆尔泰米德(1068-1091年在位)出众的诗歌技巧和阿拉伯人在行吟诗人和普罗旺斯歌唱者中间的非凡影响。阿拉伯人在雕刻、金属铸造和天文方面的影响力对于欧洲也是无远弗届。

后记:一些有趣的词汇学补充(他们从另一个角度佐证了阿拉伯穆斯林对西班牙的统治,以及那个时代阿拉伯人是如何在各个领域全面领先欧洲人的):

补一

MORISCO(S)之词源趣证:MORISCO系西班牙语词MORO(意即摩尔人)的指小名词,意即小摩尔人,指攻克格林纳达后改宗伊斯兰教的西班牙穆斯林。罗马人称西非洲为MAURETANIA(亦今之毛里塔尼亚由来),称该地区居民为MAURI。MAURI语源应系腓尼基语,意即西方的。故有西班牙语之MORO、英语之MOOR表摩尔人,历史上该词一度指涉阿马齐格即柏柏尔人,后系对居住在西班牙及西北非洲之穆斯林的统称。另一例证为,麦哲伦1521年到达菲律宾群岛,赠予当地五十多万穆斯林以MORO,故今其仍自称摩洛族(MOROS)。

补二

得益于安达卢西亚时期阿拉伯人发达的农业,西班牙语中保留了许多阿拉伯语有关农业的单词音译或转音词。

例如:运河ACEQUIA,来自阿拉伯语灌溉渠AL-QASIAH;稻谷ARROZ对应阿拉伯语AL-URUZ,该词系阿拉伯语从梵语转借而来;杏子ALBARICOQUE(传至英文APRICOT)对应阿拉伯语ALBURQUQ;石榴汁ROMANIA对应阿拉伯语RUMAN;棉花ALGODON(英语COTTON)一词最为有名,来自ALGOTON。

补三

现代海事用语,亦有多词来源于阿拉伯语。如:海军(ADMIRAL),源于阿拉伯语之AMIR,传入法语AMIRAL,又变为英文ADMIRAL;兵工厂(ARSENAL),源于阿拉伯语DAR SINA'AR,转写为拉丁字母DAR ASSINA'AH,传入意大利语ARSENALE,演变为今天英语的形式;海底电线(CABLE),源于阿语HABL,原意为绳索;关税(TARIFF)源于阿语TA'ARIFAH,原意为说明书,传入意大利语TARIFFA,变为今天英语的形式。

补四

在医学方面,玫瑰露、醒神水JULEP源于阿语JILAB,而词源则是波斯语GLAB;糖浆SYRUP,源于阿语SHRAB;中世纪拉丁语头痛SODA及衍生词头痛药SODANUM,两术语均来自阿语SUDA'A。

补五

以上四补集中归纳了阿拉伯语对西班牙语最重要影响的几方面词汇。除此之外,西班牙语还保留了诸如天文、音乐、文学、军事、政治及其他生活方面的零星阿拉伯词汇,如举世瞩目的阿尔汉布拉宫(西班牙语ALHAMBRA),源于阿语AL-HAMRA;党派TAIFA,源于阿语TAIFAH;人(阳性FULANO,阴性FULANA),源于FULAN;甚至形容词自由的HORRO,也是源于阿语HOR。

值得玩味的是,西班牙语引进阿语多数保留了定冠词AL,这使得西语的阿语借词最多比例以A开头,据统计大约有600多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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