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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错觉

A·神秘的房间

阿创被带进一个房间。

进入暗室,阿创的瞳孔迅速扩张,帮助身体适应突如其来的黑暗。从如一团海绵般绵延不绝的黑暗中,走出来一个人,待到他走很近,阿创方辨认出。

是少爷。少爷没有多寒暄,门被“咣”地一声关上,立刻问道“东西带了没”。

阿创点点头,轻轻擦去吐出上面五个字时飞溅在脸上的一小粒口水,被少爷引导向内室走去。迈开步子,暗室亮起一盏小灯——原来是声控的。

内室的人听见脚步声,也未出门迎接,扬起中等大小的声音:“来了呢——”

少爷的前脚已经踏入了内室,阿创看见门上的墙壁横挂一块牌子,上书“研究所”。阿创满腹狐疑:这样狭小阴暗的地方会有什么样的研究,他的内心不禁流淌起杨纳切克诡异的《小交响曲》,那是村上春树在《1Q84》里贯穿整部小说的乐曲。阿创能想到这样的音乐理由很简单,开头雄壮的管乐带着小调音乐的不和谐和紧张感,恰切地描述着当下的心理感受。但无论如何,他还是相信少爷。

少爷介绍治疗阿创的医生——叫做东东。东东没有特点,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脸上没有明显的印记或是不同于普通人的五官。扔在人堆里很难被认出,简单几句寒暄毫无特殊之处,就连嗓音也出奇地平淡,既不好听也不难听。和普通人一样,东东穿着卡其色烂大街的薄线衫,控诉着南方地区冬日房间空调制暖之无力。

“我们来试一试马赫带现象。”说完东东打开空办公桌的抽屉,摸出一张标准A4白纸,又摸出张剪裁而成的圆形黑纸。阿创凑近,那黑纸恰如他的手掌大小。东东并不言语,打开了桌上的聚集光源,投影灯照亮了A4纸。把圆形黑纸放在上面,示意阿创看过去,不只是他,少爷也好奇地凑过去。

停顿了半晌,东东问道,“是不是觉得黑纸的圆形轮廓格外显眼,而包裹在外的白色也围着黑纸有一层明亮的光圈?”

阿创反复观察了良久,微微一笑,用来表达对方强行卖弄专业能力之后的戏谑。不过还是认真表态:“我可以证明,并不是受你引导产生的心理作用,反复观察了几遍,诚哉斯言。”

东东面无表情——也许他在维护科学的严肃性,也许马赫带已经被他展示多次,受测对象反应完全在预料内。

阿创倒是和少爷交换了眼神,少爷略带得意神色并示意阿创继续专心听东东的分析。他自己却转而看向别处,仿佛在寻觅什么。

东东推了一下黑框眼镜,不紧不慢开腔:“我们的神经系统拥有大量感受器(Sensory Receptor),而相邻的感受器之间会有相互抑制。当我们凝视黑纸边缘,亮区抑制大于暗区,故而投射在大脑中更亮。”

东东并非不识人间烟火的专家。他很快邀请我们在办公桌旁边的组合沙发上就坐,沙发前面的茶几上放着早就烧好的咖啡,咖啡壶并不考究,但簇新,非常符合东东科学新锐的气质。东东钻进厨房,片刻端着一盘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礼貌询问之后,为阿创、少爷和自己一人点了支烟。在阿创看来,咖啡壶就是高深莫测的理论,水果和烟则充当了东东为他准备的、进入这个新世界大门的柔软滑梯。

庆幸于阿创的心理预期设置,东东花了不少时间展开来解释。最新的脑科学研究已经发现,在视觉通路上,视网膜上的杆体细胞和锥体细胞接受光并将其转换为输出神经信号,进而影响神经节细胞、外膝状体细胞及视觉皮层中的神经细胞。反之,除提供营养的神经胶质细胞外,任何一种神经细胞的输出都依赖于光感受器,即杆体和椎体细胞。定义直接或间接影响某一特定神经细胞的光感受器细胞之全体为该特定神经细胞的感受野(receptive field)。不同的物种随其进化程度差异,感受野各有不同。

不得不说,如果没有东东的全息图,这场展示一定不如阿创手中那杯咖啡的表面飘出的热气有趣,虽然即便有了,阿创也只是象征性地多付出一点点专注力,接近东东的研究。令阿创分心的,主要是前两天去异性朋友大仙家里喝的萝卜羊肉汤,大仙的蟹粥和羊汤象这位女孩马尾辫上大红色的发圈一样特点分明。

片刻,阿创就喝完了杯中的咖啡,东东一边不停解释,一边熟练地为阿创加注满杯。这样的过程循环两三次之后,过于冗长的讲解进入了结论阶段——正如每篇晦涩难懂的学术论文,人们唯一迫不及待看的,不过是最后结论的寥寥数语。

“创,你的多梦症不同于此前大多数患者,为罕见之病例,科学界命名为LOSII型综合嗜梦症。我已经和棒哥沟通过了,我们发明了一台新的机器,专门消除像你这样的多梦症者。明天这个时候,我在哈桑阿巴斯大街的福田大厦12层81206办公室等你,那里有设备。还有什么问题呢?”

少爷和阿创面面相觑,互相点点头——已经提不出什么问题了。阿创迫切想要治愈自己的问题,只是补充了一句“届时您也在场罢。”东东点点头,摆出一副送客的姿态。阿创先站起来,谢过东东;少爷和东东又耳语几句,也略带笑意起身。

B·冬至的晚间

这是冬至的晚上,距离他坐在电脑前一个字也敲不出来的状态开始,已经足有个把月光阴。阿创无法准确记住他是从哪一天开始,不再受灵感君眷顾,身为畅销书作家的他,竟然任由平庸主宰了脑袋。

平时的阿创习惯每天睡到中午起床,睁眼第一件事是浏览手机邮箱里缤纷主题的邮件:看到网媒、杂志、出版社来函约稿或是编辑通知收领稿费就微笑;看见垃圾邮件——剩下的任何主题——就不耐烦地将其全部扔进垃圾箱。如是,你可以轻易知道,灵感给了阿创写作的素材,他加工成文,之后从获取快乐的源泉,即金钱。

阿创鲜少运动,也不沉迷于电子游戏、女人的身体或是旅行。他认为上述种种不过是无聊的打发时间手段。事实上,阿创没有特别的爱好:和同性聊天总是没有耐心超过十分钟;谈过一两次草草收场的恋爱,唯一的心灵收获是感觉到爱情的乏味;偶尔一个人去看电影或者看场话剧,但仅限于偶尔,影评和观影体会没有一次对他的创作有所裨益。

他只用挣来的钱,买必须的消耗品,仿佛花花世界是牛奶,而他乳糖不耐。

以往,阿创与灵感君对话的方式主要有两个。躺在床上,象丘吉尔最喜欢的那样,翻看手机。手机君太可爱了,他是最忠心的陪伴,还是取之不竭的藏宝箱。阿创点开里面一个传送门,即刻会有充气的滑滑梯弹出,任何人都可以用最舒服的方式轻巧滑入其中,亦可以随时滑出。另一个,也有赖于手机君,他会约一到两个朋友,下午或晚上——最好是晚上——吃顿饭,吹水聊天,然后去他们的家中转一圈,打打牌。但从出门开始,到回到自己的住所,时间绝不会超过五个小时。因为已经够长了:朋友的谈资、窥见的他们的生活状态已经足够他获取营养,充实创作了。每个不同的朋友都会提供完全不同的生存状态,滔滔不绝地谈论迥异的见闻甚至工作领域发生的奇事。

少爷是阿创的高中同学,特点是“蛇”这个字写得十分好看。得益于此,每年一次的书法课就成了他绝佳而唯一的表现舞台,故而阿创印象很深。此番见面阿创暗忖,他还是老样子。

少爷高中毕业后就没继续读书,在社会上打拼。阿创和少爷的联系一直断断续续,不过前几天和少爷谈起自己突然堕入灵感谷底,少爷立马推荐了东东。

A·特殊的相见

雨天。南京。一条笔直笔直的路。阿创想和母亲去某条小路,那里的梧桐刚巧能够遮蔽道路——因为他们没有伞,不至于淋雨到太狼狈。这天傍晚,天空依旧雾蒙蒙,阿创告辞母亲,内田光子开始在耳机里弹舒伯特《A小调奏鸣曲》,第一乐章开头的柱式和弦如同雨水倾泻而下。在这样的背景音乐中,阿创去找大学同学小马和棒哥。

小马是阿创的死党,他们会分享很多私密,如果说和朋友聚会时间不能超过五个小时是一条定律,那么有时小马能成为这条定律的例外。因为爱看NFL,喜欢印第安纳小马,故而有此外号。他的个子高,人也壮,读书的时候,冬天穿一件普普通通的大衣,走进食堂也会引来少女的目光。阿创不知道是不是潜意识里觉得小马很帅,反正与小马在一起的时光和其他同性相比略有不同,时间流逝地更为不意。棒哥则是阿创的活党,他的名字叫鲁棒——就是电子学里舶来的鲁棒性(ROBUSTNESS)那两个字,这个学术用语定义了系统的稳定性。棒哥皮肤黝黑,身材正好是小马的反面——瘦小,看上去象南亚人,于是阿创和小马一致叫他棒哥,近似孟加拉的国名(BANGLADESH)。刚开始呼鲁棒为“棒哥”,小马和阿创颇为得意,因为一词多义,每一个意思都贴切而美妙。棒哥也着实不负其名,平时为人正派,办事妥帖,大家都喜欢和他交往。阿创约棒哥的主要原因是一个多月前,阿创委托他消去自己的梦,而棒哥此后便杳无音信;约小马的理由则是不让催促棒哥的目的显得太直白。

棒哥是破梦师,顾名思义破坏多梦者夜里的梦,让他们享受安谧无梦的睡眠。阿创以往睡觉从不做梦,但今年立冬后梦开始增多,最近一个月更是每天晚上接连不断的梦,起床后历历在目,追忆起来鲜有疏漏。与此相对的是,灵感君再也不会光顾他的大脑。阿创白天昏昏沉沉,他感到自己成为了被病毒入侵的手机:广告和骚扰信息邮件塞满了内存,而有用的信息连推送都发送不能。立冬开始做梦后,靠脑力吃饭的阿创敏感地发现了这一点,马上求医。

进门后棒哥示意把两人的伞都放在准备好的门口的桶内,然后不多言语,认真地检查了一番,告知阿创确实罹患多梦症,而且未来短期内即会迅速恶化。阿创起初还以为是朋友之间的玩笑,毕竟平时和棒哥什么冗谈都聊过,但这次棒哥的神色颇为诡谲——或许千百次毛遂自荐也不如以阿创活体为标本展示破梦师的益处。故而他告诉阿创,多梦症也没什么大不了,最多失掉赖以为生的写作灵感。

临别之际,棒哥答应阿创,会尽快寻找到最佳解决方案,治愈多梦症,但也申明可能使用特定机器。

B·特殊的传送

哈桑阿巴斯大街,冬季行人寥寥。之前许多大公司租福田大厦整层用作办公场所,早晚高峰时点总是堵车,上班时间则客如云来,男士西装笔挺,女人踩着高跟。这些年经济不景气,大公司都陆续撤出,私人纷纷入驻。堵车少了,出入大厦的人群衣着也越来越休闲化。

阿创缓步走进大厦电梯间,叮的一声,很快就升到了十二层。按照东东和棒哥的要求,他除了身着的必要服装以外,没有携带任何其他物品——甚至包括每日必带的手表、音乐播放器、身份证件或者手机。

这一天的阳光虽然强烈,但毕竟是寒冬。福田大厦里光线十分不足,走到81206的房间,确认数字无误后,阿创敲门。许久门才开,东东没有解释。办公室很大,毕竟需要放置大机器。映入眼帘,象医院体检的机器,是MRI那种。白色的机身不禁让人体味到科学的圣洁,东东换上白大褂,站在机器旁边,嘻嘻笑出来:

“这是上个月采购的消梦器,按照你的情况,我与棒哥合作升级了内部程序。当你进入其中,系统会自动开启消梦程序。第一步是采集你的身体数据,第二步则根据上述数据由我来手动开始消梦。

“当然,请绝对放心,使用该机器都是有专业资质的人,我是其中之一。你的各项数据、反映的病情和消梦过程,我们设置了归档保护,传输加密,码流加密等多种手段。新产生的信息不可复制且定期格式化,消梦器使用记录终生审计……”

阿创听得云里雾里,他被又一批专业术语击晕了。他喝了口水,就顺从地表示准备停当。

早报,提琴独奏,蔓越莓和大仙做的美食……无数件寻常生活中的物事都流水般流逝。阿创躺在那机器的担架上,缓缓送入如MRI一般的机器内部,十几秒的过程,足够阿创结合所有阴谋论和生平看过的悬疑电影情节加以想象。身躯完全被机器吞没后,《胡桃夹子·花之圆舞曲》音乐起,一枚眼罩将机器肚子里的光亮与阿创的感受野隔离,阿创只感觉身子一沉,仿佛进入了又一次梦境。最后残存的意识是,我会和故事中的玛丽一样去到果酱山,受到糖果仙子的欢迎么?须臾,似有无形的手托起了他的头,带着他身体狂奔。奔过田野,驰入隧道。那是思维的速度,超过电闪雷鸣,更胜视听所及。糖果仙子由竖琴和弦乐组成的身体渐行渐远,直到被浮尘淹没。最终,他觉得隧道快到尽头,彼端的光线越来越充足……

猛地坐起来,发现在住所的床上,他大口地喘着气,觉得自己像是经历了一次大潮、被冲刷上海滩的贝壳。

拿起手机,棒哥的信息还未读,里面问阿创找他什么事。APP推送的新闻,从不同角度讨论川普意外当选。

果然,日历无误地标明“2016年11月7日 立冬”——原来还是立冬日。

阿创来了灵感,跑到电脑前,快速敲下一行行文字。

他不是要写虎头蛇尾的故事,也不会枯坐终日而一无所获。当然,他也不记得曾经度过而现在还未到来的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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