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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论小说开头暨《抬高房梁,木匠们》速读札记

我们早已习惯马尔克斯诗意性的小说开头,正是这样的时空交错制造出自然的“回忆场”,让亲切感油然而生。很容易想到中国膜拜“马尔克斯语法”的作家的开头。象余华在长篇小说《兄弟》的开头:“李光头坐在他远近闻名的镀金马桶上,闭上眼睛开始想象自己在太空轨道上的漂泊生涯,四周的冷清深不可测……”这当然可说是致敬而非抄袭。

常看推理小说的却会习惯本格派的“冷感”开场。不作铺垫、没有半点感情,直接切入叙述当下情况,或描写案发前场景。我手头放着本东野圭吾的《流星之绊》,上来就是情节性的描写:“四下俱寂,窗户缓缓打开。伸出头,仰望天空。”这是略带中国古典文学节奏感的简洁,先白描环境,马上转近景——满满的画面感。

一个地地道道的美国故事会怎样开头呢?

象菲茨杰拉德(FRANCIS FITZGERALD)在中篇小说《了不起的盖茨比》(THE GREAT GATSBY)的开头那样絮叨:“我年纪还轻,阅历不深的时候,我父亲教导过我一句话,我至今念念不忘。‘每当你想要批评任何人的时候,’他对我说,‘你就记住,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并不是个个都有你那些优越条件。’”

象马克·吐温(MARK TWAIN)的短篇《竞选州长》(RUNNING FOR GOVERNOR)那样偏重心理刻画:“数月前,我被提名为纽约州州长候选人……我莫名地感到自己有超过这两位绅士的显著优势,那就是我声名鹊起……那时,我固然对自己的长处暗自庆幸,但是一想到我的名讳将要和这些人的污名混淆在一起流传……我心底愈发焦躁……”

也可以是斯托夫人(HARRIET BEECHER STOWE)的长篇《汤姆叔叔的小屋》(UNCLE TOM'S CABIN)那样酷——陈述者(NARRATOR)高高在上:“给读者介绍一位好心人”“为了便于读者阅读,我们姑且称他们为‘绅士’”。戏谑的腔调,仿佛陈述人叼着雪茄、挑着眉毛,一副不屑的做派。这种戏剧式的旁白手法近来另一个不错的运用典例则是《纸牌屋》(HOUSE OF CARDS)的电视剧版,只不过KEVIN SPICEY作为剧中主人公偶尔跳出来自己旁白担当。

色彩感最强的环境描写作开头,当属杰克·伦敦(JACK LONDON)的短篇冒险小说《升把火》(TO BUILD A FIRE):

DAY HAD BROKEN COLD & GREY, EXCEEDINGLY COLD & GREY……(天灰蒙蒙而阴冷,极度灰而阴冷)

每每读到后一句的重复,仿佛置身于恶劣天气的布景中。颇有异曲同工之妙的是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的短篇《白象似的群山》(HILLS LIKE WHITE ELEPHANTS):

THE HILLS ACROSS THE VALLEY OF THE EBRO WERE LONG & WHITE.”(埃布罗河谷的那边,白色的山冈连绵起伏。)

《抬高房梁,木匠们》(RAISE HIGH THE ROOF BEAM, CARPENTERS)是美国人塞林格(J.D. SAILINGER)的《九故事》其中的一个短篇。以七个孩子中老二巴蒂为视角,讲述神童大哥西蒙在婚礼的当天却意外缺席,并回忆了西蒙的种种往事。

小说以主人公巴蒂对十五岁时和当时十七岁的西蒙一起照顾刚出生的小妹妹弗兰妮的情景开场,西蒙是位之前一年(十六岁)已经考入哥伦比亚大学的天才。面对深夜痛哭的弗兰妮,作者安排西蒙给她读的哄睡故事居然是《淮南子》里面秦穆公问伯乐相马的故事……这故事从一个美国作家笔下写出来,让人感到新奇。

第一章的信和穿插叙述中的回忆,平静地好像低头在侧的耳语。叙述可以提供不让人看得费脑费神的阅读体验,恰好最近同时读福克纳(WILLIAM FAULKNER)的《喧哗与骚动》(THE SOUND & THE FURY),里面长篇的、时空不断变换的情景描写与之形成鲜明对比。

读到第二章——我完全陷入了混沌之中。怎么形容如此糟糕的阅读体验呢?可以说是正唱着歌大摇大摆走着突然掉坑里。

整个第二章到第七章让我几次怀疑,这真是出自塞林格之笔么?还是他人代笔的连载文学?情节冗余,大量平庸乏味的叙述和对白,粗暴拼接上三四十年代美国纽约的街景、当时流行的各种什物,通过安排各色前战友不招人喜欢地突出巴蒂曾经的行伍身份……

“我嘴里发干,我的腹股沟却是湿漉漉的……”写出这样尴尬的句子也许是小说家的任性了罢。每次读到那个形象设置十分单薄的“中尉”说话,就会走神想到亲切的小说人物情节,比如高尔基《童年》里面开场不多久就出现的米哈伊尔舅舅。

我们当然愿意相信,塞林格“出道即巅峰”地写出《麦田里的守望者》,自有他成名背后非偶然的因素。但如果不是寻找那句略有名气的“我怀疑人们正在密谋让我幸福”,又有谁会坚持把这个短篇看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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