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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纳斯湖谈艺录

2015年5月29日

踩在如同质地极为优良的绿色绒毯的草地上,放眼望去,棉花糖般厚而白的云蹲在近处的山峰上,背景色调则是对比度适中的令人愉悦的天蓝。

晚间九点了。

喀纳斯村的日落才刚刚开始,阳光仍然倔强地从洁白的云朵里探出脑袋,牛马也都没有躲进树林。生在喀纳斯,它们无疑是幸运的——这里有极好的青草,而且几辈子也不能吃完。对于外界来说,初夏的燥热气息已经步近,但喀纳斯刚刚挥别上一个河湖冻结的严冬,远处高山的顶部还残留着大片积雪。午后阵雨带来的水汽氤氲,一头牛正专注地垂下头享用着无边的福利,偶尔边吃边从尾巴下面排出大块大块的粪便。

静静站在近处的山坡草坪上,可以轻易看见五十米开外红色斜顶通体红砖砌成的小房子,房子背后,层层叠叠的针叶林象保持警惕的哨兵似的直挺挺地站立在那里。

阿林没有转过头,只是轻轻地用左手触碰了身边的人,“创哥,梭罗住在这里两年,可以写出一本《喀纳斯湖》来么?”

阿创揉了揉鼻子,“如果似现在这般没有游人,我看一年就可以。”

“所以,封闭孤立加上绝世美景就等于伟大的作品么?”

“不一定,玛丽·奥利弗的自然诗歌地位就不高。”

连接这层草坡和红房子的,是一个倾角四十五度左右的缓坡,阿创刚刚站立在交叉点旁边一些的位置,他说完话轻轻跳了下去。阿林把带帽衫戴着的帽子翻下去,问道:“那么艺术的本质究竟是什么?为何批评家能比出高低来呢?”

喀纳斯村的日落就快来了,远处戴着白雪冠盖的山间没有雾气,洁白的云和光线不足而显得深黑笔直的高木形成突出的对比色。阿创知道,再往前走向草坡,沿着依坡而建的人工木阶下去就是美丽的喀纳斯湖。

阿创沉默了半晌:“柏拉图介绍,苏格拉底和诡辩者希比亚斯(CIBIADES)讨论美的本质和定义,借而告诉我们美是‘有用’而‘有益’、又是‘视听产生的快感’。老聃言‘耳声目色’,席勒言‘游戏人生’和‘完整人生’的对等都是大致相同的意思。”

“而象康德所说想象力和知解力在无其他目的情况下结合带来的心灵自由和愉悦,这应该是艺术创作的源动力所在罢。”阿林接话道。

“‘道为天地之大美’大抵对应亚里士多德着眼的‘客观’,夫子‘里仁为美’大抵对应车尔尼雪夫斯基看重的社会生活,中间夹着狄德罗着眼的事物之间的联系以及东方禅宗清寂的绝对自由。”

“先是感受到了美带给心灵的震颤,然后需要考虑的是如何表达美。”

阿创指了指前面的树林,在这个初夏凉凉的傍晚——如果说九点多还未日落算是傍晚的话——从两人站立的地方已经可以隐约听到刚刚解冻不过一周的喀纳斯湖水急速流淌的声响。

“1861年,一个名叫撒母耳兰霍恩·克莱门斯(SAMUELLANGHORNE CLEMENS)的年轻人在太浩湖(LAKE TAHOE)边住了段时间,被美丽清澈的湖水及参天的松树所触动,‘注视良久,我的眼睛也不觉得疲惫。’后来,他成为了维吉尼亚城《企业报》的编辑,并使用了马克·吐温(MARK TWAIN)的笔名。这段在内华达(NEVADA)的冒险经历成为他笔下著作《苦行记》(ROUGHING),而太浩湖也成为北美最有名的滑雪胜地。马克·吐温算是发现美-表现美公式的典型。

“另一方面,你要知道——美的表现存在着一个根本的问题:表现的效率。这效率可以从三个点理解,比如,看见雨后的花朵得到了美的体验,于是赋诗一句——‘雨后的花朵呵,愈加美丽’直接、浅显,看到什么即谓什么,可说效率不足。如果现在有一种表达,可以在有限的篇幅中充分表现花的各种姿态的美,那此表达就比上面的诗句要高效。又,如果再有一种表达,可以用有限来表现自然界植物各种姿态美,那又要高效。第二点是就把美的客体放在这朵花上面,描写如雨后盛开的花般的爱情,咏叹赏花人的心态,乃至能够唤起多种不同类型的审美共鸣,那又是另一种表现的高效了。第三点是虽然没有表达多样的美,也没有使得人们从一种美中发散开来,寻找到新的美,但是对于某种特定的美表现的深度无与伦比,使人能够充分地、心无旁骛地沉浸于焉。

“高效的美——无论是淋漓紧致的舞蹈、冷峻雄浑的雕刻——一旦被我们所欣赏,可以不加过多诠释或演绎就广泛被接受认同,能够流传千古;相反,越是低效的美,能唤起的共鸣越具有局限性,需要很多的铺垫和准备,只能在某些局限的范围内风靡一时。最简单的例子就是格言警句。各国各地各民族都不断创造着谚语格言,可是低下粗陋的俗语概括不了全部情况……”

“对,‘独木不成林’曾不如‘一夫当关’;‘有志者事竟成’却难敌‘无心插柳’。这些习语的局限性越大,其表达的效率就越低。上世纪八十年代我们的国家曾经触及过一个现代诗的黄金期,可是自那之后的人们,大多没有再读过写过诗了——即便那其中许多人对海子顾城舒婷等名字并不陌生——他们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在‘镀金的天空中’找到‘死者弯曲的倒影’。”

天色愈加阴沉。再不回住地,就会难以避开草丛里牛马们新排泄的粪便,那些牛马已经安然回到自己的居所,斜射的太阳还会挣扎几分钟。

阿林走在前面,阿创并没有紧跟住。

阿创脑子里在编排很多有趣的情节。阿林则想着他床头柜上躺着的《繁星·春水》和郭沫若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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