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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春五千岁

一开始,天地一片寂静。后来才知这是公元前3150年。

我是一介农夫,从文明的第一座城诞生,开始种田之旅。

不知何处飘来短笛声,悠扬渺远,清净无为。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而我,耕着一片城池外的地。春去秋来,无尽日月——只因没有历法,不知今夕何夕。

伟大的主啊,求你指教我们怎样数算自己的日子,好叫我们得着智慧的心。

陶土不言,抟者自为。

当我们终于有了粗浅但十分有用的年历,东边的奥斯曼正在崛起。他们派驻使节来到我们的首都,农闲的时候,我会跟随其他农夫挤到城市中心的广场上,听他宣传他的国度。

始制文字,乃服衣裳。

后来,精明的生意人从他的城市派来了商队,我们国家也有很多人学习了奥斯曼的语言。我的邻居跟风改行,不再做农夫——他的孩子很快就拥有了小庄园。

陆陆续续,更多民族的使节以及商人出现在我的国都,有凯尔特、美利坚、匈奴……每个民族的人们都穿着迥异,习性大有不同,首都也渐渐混杂着不同的语言。与此同时,我尝到了内陆城市从来没品尝过的海鱼和虾蟹。

500多年时间匆匆过去,我举家迁徙到本民族第三座城市开垦。搬家之前,全族人聚在一起讨论了很久——生产力不发达的年代,谁不安土重迁。离开意味着新一轮开始:需要面对无尽的荒地,那里可能有沼泽、密林或是未知的野蛮人。临行前,留在古都的族长语重心长嘱托我们,不要忘记了农耕民族的信仰。是的,虽然成立不久,但我们找到了自己精神的归宿。夜间仰望星空,神道护佑着我们,指引我们行善除恶,勤作好劳。市集上,更多的香料和前所未见的水果陈列着,还有象牙制成的精美饰物……这些新玩意儿,和道听途说的故事,滑稽可笑的外地口音一样,吸引着更多的人前往远方,探索更多的未知地带。

家族迁徙到新的城市,转眼又是500多年。公元前800多年,我们民族因城邦附庸关系矛盾,与西南的希腊开战。那是一个雄心勃勃的可畏文明,他们曾在不久前诞生了一位别具一格的科学家——阿基米德。据说他在泡澡时发现了浮力定理,激动地冲出家门,裸身奔走在大街上,高喊“尤里卡”(我发现了!)。希腊的科学发展迅速,科学反哺军事。这个尚武民族的精装方阵排成整齐的队伍向我们的城市走来;但我们也严阵以待,早已筑起高高的城墙,上面站着无数弓箭手。我们民族早就驯化了许多马匹,组成了初始的骑兵队伍。

城下的鲜血象残酷的斜阳,一批批希腊士兵冲过来,我们的骑士也杀入地阵,随战马嘶鸣而倒下。

终于,敌军被击退,城池得以保全。所有人印堂发黑,形容枯槁,但胜利时刻,连脸都顾不上洗,大家久久抱在一起,围着篝火唱歌跳舞,通宵饮酒庆祝。

除了争夺财宝、土地和牧场的其他民族,我们还需面对蛮族的骚扰。夏夜蚊虫嗡嗡、燥热难眠,蛮族的存在大抵就是这类感受。无数个丰收的季节,他们企图杀进我们的田地,掠夺,不劳而获。

城市里富有的人们,都把他们的孩子送入图书馆、学校,这些孩子成长,发现了青铜器铸造的奥秘,熟练制铁技术——农夫则借此发明了新的农具,提高养殖和烹饪技巧,驾驭各种食材。使用双板斧,砍伐效率极大提高,成片密林被清空,新建成的大片木屋展现着人类古早的建筑设计想象力。更有富人,买来许多奴隶,建造高大的石头屋。居住条件改善,人口迎来第一次快速增长。

在我的城市,人们决定固定下这一伟大的历史时期。他们想来想去,用超越年代的智慧和大力气,在这星球一隅,留下属于自己的专属印记。最后,巨石阵建成了——不得不说,这花费了数百年而成的东西,在提出之初,没人相信它能最终建成。居民围在那周围,感谢上苍给他们勇气、智慧、审美的眼睛和无穷的毅力,完成这一力作——本民族的词汇里,多了一个词,叫“奇观”。

另一方面,如我们所愿,首都——我们家族的故土——修成了通往我们城市的道路。奔驰的骏马跑在规整的道路上,原本1个月的路程只消一周便可到达。商人则是最开心的群体,他们运来了友好民族威尼斯的红酒、兄弟民族波兰的蜜柑……

等到引水渠被广泛修建,我们的民族已经有个数十个大小城市,道路四通八达。正如遥远的地方,一个叫做“罗马”的帝国流传着的那条民谚。这年代,尚武的民众追捧最英勇的骑士。“谁能将这柄剑从石台中拔出,他就是全英格兰真正的国王。”年轻貌美的姑娘看到富有力量的异性,就看到了终生的归属。

我的亲人们不再一味种田,他们学会了计算相对复杂的事物——这在之前的几个世纪还难以想象。

比如,聪明的小舅子学会计算建筑应该建造的地点、地基的深度和材质构造、楼层布局和间距采光——于是他成为了城市里炙手可热的工程师。

有个叔叔则学会计算海洋航行的方向和距离,于是她移民到名称为“挪威”的沿海地区——听说成为了小有名气的航海家。

还有位远方表亲则较为实际,或者说是有点市侩:他学会计算大宗商品买卖中交易成本的奥秘——一举成为了暴富的商人。不过他好像也没那么开心,整天叨念着一句话:“快乐的温饱胜过烦恼的富裕。”

而我,在这个时代已经转去了磨坊工作,一心想着改良水车。有时候,我可以口中哼着小曲看推磨的驴一整天。

古老的信仰都慢慢变成了一神论。我们全族都接受了隔壁民族的布道,皈依基督。每个礼拜日,我们都会参加弥撒。神父口中念的那些拉丁文,我起初对意思一无所知,后来竟已能背诵如流。大礼弥撒冗长而严肃,圣堂礼歌庄严却千篇一律。教会征收的税名目愈来愈多——就象创作出的“新”歌曲。对此我私下很不耐烦,估计周围的人亦感同身受,奇怪的是,从来没人抱怨过。

在日渐繁琐的宗教礼节之外,我发现了一项旨趣,这便是画作。最开心就是一幅优美的油画在我们城市的教堂展出之时。那些纯洁美丽的胴体,和柔和的色彩,展示着世间无与伦比的温情。

与宗教并行的是聪明人的学问——哲学。对于普通人,这就更加难以理解。我从首都来的贵族的朋友那里听说,宗教是把所有说不清楚的事情一股脑推给创世的神;哲学却把这些事情一件件挑出来,想要讨论明白。

看似一成不变的日子缓慢推移,又是1000年。我已经是一名钟表匠。这是一门新兴的行业。一座钟,不过脸面大小,然而却要通过一系列精确无误的齿轮系统使之度量谁也看不见、却又无处不在的时间。我十分自豪,因为这是全民族乃至我所知道的世界最伟大而不可思议的制作了。同样地,这些愈来愈复杂的机械技术,改造了马车、水车、风车和数不清的事物。

这其中,最方便的一项是印刷术。我们再也不用大费周章去搬运竹简,辨认那些棉帛之上年久消退的文字。批量传播,固定法典,印刷的好处在于使智慧繁殖效率倍数级增长,学堂里的教师更加受重视。印刷确是启蒙人心的好东西,令人社会化而理性。

精明的商人发明了复利。利滚利,翻滚的是人们的无穷欲望。

城市各处的政治家都启用了文官制度,象复利一样,官僚主义这个词慢慢进入人们的视野。

君主圣明,陟罚臧否,咸皆尚宜。

可君主也期望更强大的威力。炼金术士转行开始系统研究,我们称之为“化学”,很快,火药的威力令人咋舌。火药用于枪,用于炮仗,也用于可恶的炸药。

“当人们决定他们可以用一切方式来和邪恶斗争,他们的善良将变得和他们前去消灭的邪恶无法区分。”更多的残酷战争横亘在本应快乐的岁月。听说战场上倒下的人,甚至没有看见横祸来自哪里。

我们的民族不断扩张地盘。高级攻城机,复合弓战队,无数的剑士和骑手;草原,荒漠,森林,我们的同胞征服了一座又一座城市,把基督的信仰传播到各地。我没能逃过这一次大规模征伐前的征兵,随队伍一直打到了很北面的圣彼得堡。随处可见的冻土和针叶林,我花了很久才习惯那里漫长而寒冷的冬季。

随着地盘的扩大,人口越来越多,我们的民族建立了一个横跨大洲,拥有漫长海岸线的帝国。

成为帝国的第一件烦恼就是,面积实在太大。东边的人想到去西边,北面的兵想要调动到南面,都需要付出巨大的成本。人口的增长也令城市闹哄哄,帝国的运营成本增加,人民的生活质量并无多少提升——我周围有很多朋友不喜欢帝国,一心想要逃离它。

日常生活变得不再简单,人们不再满足于整日去礼拜的生活。我们中的许多人都响应马丁·路德的号召,不再向教会纳税,终日去礼堂聆听主教不断的教诲。

普通百姓的常识在这个时代被严重颠覆:我们原来相信,生活的世界是平的,象一张纸。相信这世界是宇宙的中心。大航海时代一夜之间开启,女孩们最崇拜的不再是上个时代的骑士,而是极富冒险精神和传奇色彩的航海者。整个世界是个球形,最终由这些果敢、不怕牺牲的航海者加以证明。这些看似不可动摇的信条一夜之间都遭到了“科学”这件事的强大质疑。而就在庸常者还对此无法接受之度,伟大的史学家评估了全世界已知民族的文化程度,他们把这项评估叫做THE MOSTEST LITERATE PEOPLE。文学家呕心沥血,歌颂人们发自肺腑的感激。有人写了游记,有人写了孤岛求生的传奇……

如此又度过了匆忙的数百年。无形的财富愈加积累,成为资本。资本需要更高的生产力,蒸汽动力应运而生。城市里最先有了冒着烟囱的工厂,马车也被改造成蒸汽动力。成片的树林被砍掉——我们都需要更多的余地来生产棉布,挖地三尺寻觅煤矿。

我们的时间越来越紧张,相应地,时尚变成了女人束身衣和铁丝构成的裙撑、男人的独立硬高领。某日早晨起床,对着镜子,看到自己的装束变成了短靴和绑腿,产业工人都穿着工装裤,不禁感叹变化之大。

这一时期,世界上很多民族不满足于以统一民族共同体形式生存,他们迫切想要成立更为统一的国家——单一民族或是人口多数民族占统治地位的多民族形式。

内燃机让新型汽车速度更快,“任何能够在安全行驶的同时亲吻一个年轻姑娘的男人一定没有给那个吻应有的注意力”。我所居住的圣彼得堡,城里家喻户晓的音乐家开始创作模仿汽车引擎声的雄壮进行曲,军队不作他想,全盘采纳,作行军的指定伴奏。

黑夜并不漫长,把烛台都扔到一边罢,我的家族里这么流传着。电是一个神奇的东西,有了它的晚上,千千万万盏灯象千千万万双闪烁的星。航行者可以远远看到大灯塔。象有座邻城的作家所质疑的那样:“这是事实还是我的空想:电流能把物质世界变成一个巨大的神经网络,让震颤在瞬息之间传送数千英里?”

很快,整个国家都被广播团结在一起, 我们分享着同样的英雄,同样的喜剧演员,同样的歌手。他们都是时代的巨人。

我们的国度先后迎来了两位传奇人物,麦克斯韦和特斯拉。他们到处宣传具有魔性的电磁效应,那是光电的魔术。

战争变成了炮声隆隆。那是令人战栗的工业生产副产品,象最坏的打雷天。我的一位长辈年轻时任炮兵,代价就是下半辈子,他绝不可以奢望听清我在说什么。由于铁路和火车的存在,大规模调兵变得从容可行——野心家和侵略者充分利用这点。

但这位长辈的长子很有出息:他进入了首都最好的大学,研究生物学。那是划时代的学问,据说可以为人类幸福做贡献。

圣彼得堡变得越来越拥挤,城市不扩容几乎无法承受周围村镇涌入的人。接下来的时代发生了极为迅速而巨大的变化,新事物多得数不清:可乐、核弹、制冷、电视、电影、激光、抗生素……

我没法一一描述了,最近一百年发生的变化远远超过了之前的几千年——

首都的纪念碑就在那里,任凭世道轮转,世事沧桑。

有人羡慕我,说我活过了几千年光阴。我淡淡一笑,告诉他们,事实不是那样的。

我不过是活过了一年的时间,抑或更短,就只有一次日出到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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